鬼子 第二部 九重城阙————疏楼


晦涩空气里,潮湿且自成一格的昏暗天地里,没有白日,只有无止尽的黑夜,行走的人好象皆目不视物,只凭感觉,直挺挺地向前走着,连一个表情也吝于给予。
衣袂飘飘,静的连衣摆磨擦的细微声响都可以听的一清二楚,黏腻的风儿吹来,竟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凄然悚惧。
一袭月牙白的男子,带来了轻轻缓缓的香气,幽幽地环绕在他的周遭,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男子徐徐地走着。
走到了桥边,也不踏入,就只是望着远方的殿宇,这里是冥界地府,另一端是高耸参天、以黑曜石塑成的界门,黑晶色的结界,让人有不知深处何地的阴森感,男子多看了几眼,正打算离去时,才注意到桥旁隐约有着不同于此处死气迷漫的……人气?
举步向前,他发现不远处有个蜷缩的身子,正以晶亮的双眸望着这来来去去的魂魄,他微惊,站定在他身前。
「你……」才刚要启口,那人就开口说了话。
「对不起……你能侧一下身子么?」低哑的嗓音,好似很久都未开口。
他愣了一会儿,明白自己挡住了他的视线,而他……是在等人么?从他的方向望去,无疑的,这个地方确实能见到所有来往的魂魄,「你在等人?」
「嗯。」苍白的神色,就像随时会化为一缕幽魂,飘荡在这儿茫渺的世界。
「等谁呢?」他关切地问,「而且你应该不属于这世界才是,怎么会如此执着在这儿等待?」
单薄的身体,微微地瑟缩一下,唯一明亮的眸子,也蒙上了黯然,「我……」他不知道,他该如何是好,当他看见寰迟在他面前断气时,从脚地漫上的冰冷刺痛,随着血液而上,然后就像是凝冻了血脉,他动也不能动,好比溺水之人,绝望地看着水一波波地将自己卷进无底的漩涡中。
他咳了好几口血,然后昏厥在寰迟还残有馀温的身躯上,等到他醒来时,他身旁只有母亲与小弟,其它的人似乎,全因为寰迟的死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他待母亲与小弟离开,就自己一人走至殿后,仰望着红樱树,无语地掉泪,最后,当他脖颈套进那凄冷的白时,他才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接着,自己就好象走进有如浓雾的林中,走了很久很久,才看见许许多多的人,他上前询问,却无人理他,过没一下子,有人粗鲁地推了推他,告诉他这不是他该来之地。
他连忙又问,那人才告诉他这是冥界地府,像他阳寿未尽的人最好别在这儿流连,他苦笑,告诉那人他已死,只不过想在这儿等人。
那人嘀咕了一会儿,不想理会他,就迳自走了,在这边等了不知道有多久,他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现在的心灰意冷,偶尔他会听见好似有人在叫唤他的声音,很遥远,很遥远,但……他却找不到源头,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我没恶意,只是想说不定我能帮的上忙。」男子微微一笑。
这时栖凤才真正抬起头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面前之人容貌清秀,隐含一股安定人心的气息,最特别的是他的额上有一朵绽放的紫莲。
「你能帮我?」栖凤迟疑地问。§自由※自在§
「如果是我能力能及的话。」眼前的人,魂魄纯净,只是……他魂魄的颜色已淡化,再继续待在这儿,恐怕阳间的躯体也撑不了多久。
「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一开始他不敢睡去,就怕错过了寰迟,「我想……他可能会经过这儿……」但是他没有出现过,还是……他晚了一步?
「你确定他已死去?不一定他与你一样阳寿未尽。」
「不可能的,他在我面前断气,怎么可能未死,还有,我明明已经死了很久,怎么你也说我阳寿未尽?」被他一说,他心慌了起来。
「万事没有绝对,也许他未死,也或许你晚了一步。」他一顿,颇微严肃地对他说道,「我看的出你阳寿未尽,在这儿待如此长久,恐怕对你的躯体有所害,你难道都未曾发觉,你与这儿的人有所不同?」

鬼子第二部-九重城阙(二)

该怎么办……他垂下眼,摇摇头,「我当初就是自尽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乎。」
男子叹了一口气,「假使他真的未死,你却在此,这样岂不徒增遗憾?」
「会么?他真的有可能没死吗?」本来已死寂的心,被他一再地劝说,心里又不禁开始期待。
「你……」看着他恢复一些血色的脸畔,男子一哂,「他唤什么名?我可以帮你看看。」
「他名叫寰迟,且是鬼子。」栖凤眨眨眼。
原来让他心心念念之人是位男子……男子不以为意,正想替他掐指一算时,听到那人是鬼界之人后,稍稍一怔。
鬼界……只跟冥界相离不远,而现任鬼王,他记得名叫华迟,而寰迟这名字似乎与他有所关系……
「怎么了么?」看出他的不对劲,栖凤连忙问。
「不,我只是想问,你知晓现任鬼王是谁吗?」
「就是寰迟的父皇不是么?」栖凤疑惑地问道。
「现任的鬼王名叫华迟。」他缓缓地说
栖凤『啊』了一声,「他……是寰迟的兄长,难道……鬼界发生了什么事么?」
男子淡淡摇头,「详细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前几月现任鬼王登基时,仙界曾派我去鬼界代为祝贺,席间,鬼王只在交谈时略为提到他有两位兄弟,因一位身体不适所以未来参加登基大典,而另一位……名为……」他思忖着。
「是昭明?」他一愣,华迟说他有两位兄弟,如出席的是昭明的话,那另一位身体不适的,不就是……寰迟……?!
「嗯。」男子回忆后,点点头,「那另一位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寰迟。」
栖凤瞠大了眸,「寰迟没死……」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在自己面前……栖凤看了男子许久,神色从恍惚到惊讶再转为开怀。
慢慢意识到寰迟可能未死,那从心底涌出的惊喜,让他几乎开心地放声大叫,「寰迟……寰迟……」兴奋到连血液都要沸腾,不住颤栗的身躯,有一种他可能会无法承受太多的欢喜而晕厥过去的错觉。
男子笑叹,「既然他未死,那你应立即回返阳间,可不要在此多做流连。」
栖凤现下只想直奔阳世,什么也顾不得,「嗯,谢谢你,我马上就回去。」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看向他原先来时的路。
一片白雾,浓密地教人看不清另一头究竟是何种情境,栖凤有些不安,挶促地望了望男子一眼,一开始,他是抱着解脱的心态来的,根本无畏那阴森充满白雾的林中,现在,他想回去了,想抱着寰迟……告诉他,他有多么思念他……多么多么担心他身上的伤,但是,他怕一踏进那林中,就从此迷了路,出不去了。
明白他的犹豫从何而来,男子温煦的嗓音,又在这寂寥的空间响起,「你不用怕,我会帮你。」
听见他的承诺,栖凤又是一阵放心,「谢谢。」真心地道了谢后,他正眼打量着他,「可以请问你是……」他方才说仙界曾派他去鬼界祝贺,难道他……「你是神仙?」
就是阳间受众人供奉的神仙?
男子忍俊不住笑出声,「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仙人。」
栖凤一听,他真的是神仙呢,好奇特的感觉,「那我要怎么称呼你?」露出好奇的笑容,男子一看,微微摇了头,总觉得眼前的人还依然保有着天真的个性,「就唤我帝喾吧,你呢?」
「栖凤。」§自由※自在§
嗯,他记下了,「栖凤你记着,等会儿魂魄入体的时候,你会疼痛难当,还有,因你魂魄离身躯太久,所以你并不会立刻醒来,还会昏迷一段日子,等适应了阳气,你才会苏醒,且醒过来后,会异常的虚弱。」男子眼光定在栖凤肩头,「在我看来,你应该有被鬼器所伤过,这是永久的病根,不除,你会被此痛缠扰一辈子。」
「御医说这病根,此生是无法根除。」栖凤只得苦笑,不过,能再见到寰迟,他受着小小的苦,也不算什么。
「不,还是有法子的。」男子微笑,「你的躯体在鬼界么?」
「嗯,他既未死,那我的身躯也应当在鬼界。」
「好,两个月后,我会至鬼界一趟,到时,我会为你医治此伤,现在,你只要合上眼。」手中化出柔光,将栖凤包覆,喃喃地结了手印后,那一圈光芒就腾地,消失无踪。
「再睁眼……你就能回到自己身处的世间。」
额间的紫莲好似更加艳媚,灵秀剔透的眸子,再次凝望着远方的殿宇,隐隐牵动嘴角的笑意后,一袭素身的白衣,飘荡,转身,也同时消失在冥界地府。

鬼子第二部-九重城阙(三)
「怎么?有消息了吗?」坐在黑色丝绒床铺上的男子,急切地询问来人。
来人只是摇首,「没有消息。」
寰迟颓丧地捂起脸,「栖凤……栖凤……你究竟怎么了……」我寻你寻的好苦……好苦……从华迟将大家都安顿好了后,就开始派人去人界找寻栖凤的下落,可是一次一次回报的结果都是千篇一律。
当他醒来,先是惊讶自己竟然还活着,然后不停问着、找着他那深深爱恋的身影,可是,没有,所有的部下都对他磕头,但他不想看……
他要看的,要听的,是栖凤唤着自己名字的神情……
华迟告诉他,栖凤以为他死之后,也想跟他一起走,虽救回,却来不及跟他一起带离鬼城,而日后打听到他一直昏迷不醒,过没多久就回了人界,再派人找,但皆音讯全无。
他好几次受不了思念的折腾,险险发狂,他担心那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栖凤醒来后,还会不会再伤害自己?或是他一直昏迷不醒,然后撑不下去?
「公子……」来人才刚出声,肩上就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望,「鬼王!」
「没事了,先退下。」温温的语调吩咐过后,旁人皆福身退开。
华迟步向那一脸痛苦的人,紧紧地环住他,「寰迟……你别这样……」看他这样心里实在难受,「你的伤禁不起你这般愁闷。」
寰迟瞥过脸,双拳紧攒着,华迟一见,「你先养好伤,好么?你的伤常常好了又复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拖垮你的身子。」
「栖凤会找到的,我跟你保证,鬼城派了那么多人去寻,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无……这几日我看了鬼将们的回报,几乎大江南北都搜遍了,我相信栖凤的亲人就算要躲着咱们,也不可能藏匿的如此隐密,最有可能的是,栖凤在一处连鬼将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什么地方?」寰迟总算有了一点生气,大病之后,思念只是加速胸闷的苦痛,就这样他在榻上渡过了一年多的日子,苍白的他,没有当年的霸气,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深深思念爱人、为他牵肠挂肚的男子。
华迟抿唇一笑,「先将药喝了,我再好好告诉你。」病后的寰迟脾气大的很,连他也压不住,不是不喝药,就是把仆人辛苦熬来的珍贵汤药给砸了,所以每每半好的伤都得重新再治,依他看,再过几次,就算仁厚的术淮也可能会先翻脸走人。
寰迟二话不说,拿起华迟从桌上拿来的药汁,一饮而尽,「说!」
「一般的鬼将是无法进入寺庙、道场或是阳气、正气重的地方,所以我会请朔留给我的人去寻,他们都是顶尖的好手,交给他们办我也放心,不过有一处可就比较麻烦。」华迟略显苦恼地说。
「怎么麻烦?」寰迟不以为然,再怎么麻烦,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到的。
「由仙界钦点、人界皇帝的皇城之内。」鬼界、冥界、仙界与人界,四界都是互不侵犯、也互不干涉,虽然会在各界之王登基时各派人互道祝贺之意,但人界却是在三界交谊之外。
皇城的圣气极重,鬼界及冥界功体属阴,能入皇城的人屈指可数,如果请求仙界之人,又恐怕会弄巧成拙,毕竟,栖凤是属于人界之人,鬼界并无立场到人界搜人或要人,所以他们一直都是秘密进行,不敢声张,可如栖凤真是在皇城,那就得费相当大的心力。
「我能去。」寰迟紧盯着华迟,「皇城对我而言……」
「寰迟!」华迟怒声打断,板起脸,「不是我要刁难你,依你现在的情况,根本连踏出鬼界都很困难,而且栖凤也不一定会在皇城,这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何况还有其它的地方未寻,所以等我派的人回报后,在决定是否到皇城内寻人也不迟。」
对上寰迟执拗的眼神,华迟又是一阵头痛,「听着,我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等到我派之人回禀,到时假使都无栖凤的下落的话,而那时你也已恢复如以往一般,皇城之行就由你前去,如不能,我会亲自前往仙界一趟。」
「我可以!」§自由※自在§
华迟安慰地笑笑,「寰迟,别让我失望。」
「华迟……」寰迟在兄长背过身时,迟疑地开口,「母后……」
「她很好,你别担心。」冷冷的语气,像谈论着无关紧要的人。
她是活的很好……好到无法打扰我们的生活。
步出房门,然后望着满天星月,鬼城真是个漂亮的地方……他由衷如此想着,可是少了你,鬼城剩的,就是满满的孤寂。
你在哪儿呢?是否与我同样望着星空?
朔……
§自由※自在§
鬼子第二部-九重城阙(四)
沉重的连微微动动指尖都很困难,一直在他耳边说话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努力地想将他沉睡中唤醒,不过他却完全不能给予回应,不停等待着,体内灵魂苏醒的那一刻。
然后,再给寰迟一个蓄满思念的拥抱。
日子,在他迷迷茫茫间过的飞快,嘴里,常常被喂食着微温的流质食物,甘美的茶水,在流入喉头的那一瞬,就像一股冲击……引领着他的神智,渐渐清醒。
这日,手一如往常,被紧握着,暖暖的温度,让他以为他与寰迟再无距离,再无!
心中满满的欢喜,为了的是即将重逢的喜悦,他猜想着,寰迟会怎生地数落他,或许会摆好几天的脸色,就是不说想他、思念他。
不怕呢……他才不怕……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赖着他,再也不走。
眼角湿热的感觉传来,滑入他的下颔,耳边醇厚的嗓音又响起,却多了惊喜。
碰撞的声音,匡啷匡啷,让他的心一紧,细细地倾听。
「啊……你醒来啦……」
醇厚的嗓音像强忍着痛,栖凤想看看寰迟跌得怎么了……指尖想抬起,却徒劳无功,但在别人的眼里,这又是令人振奋的时刻。
栖凤的指尖,微微地一动,呼吸急促了起来。
耳边吵了起来,显然那人已逼近无措,「别急别急,慢慢来,别太出力。」
从栖凤嘴里溢出轻吟,回来了,那种身体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又回来,不过全身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掀了掀眼皮,试了好几次,才睁开一条细缝,翕动的眼睫,不适应突来的光线,又缓缓上,「唔……」
他恍惚地又被握着手。
对不起……这样子的我……连个小小的微笑都做不到……
指尖微抚着那温暖的掌心,想要告诉他……真的很在乎你……
然后倦极的他,又再度睡去。
而三日后清醒后的他,又面临另一次的打击。
身心都处在还算适宜的情况下的他睁眼,比清风还柔的微笑,显映在嘴角,以干涩的声音唤着那位背光的男子。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