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赖(网络版)下——剑走偏锋

第二十八章

“下雨了。”

循着声音望出去,豆大的雨点扑簌扑簌落在便道上,已经有人跑了起来,还有人钻到房檐下翻找着包里的折叠伞。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这一次可真不是干打雷不下雨了。

隔壁的理发师和客人还在就窗外的雨聊着,熊鑫收回了视线。雨哗哗下着,但屋内听来并不真切。头顶上的加热器一圈又一圈旋转,久得熊鑫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

中午下课他就过来了,阿元看到他的脑袋直皱眉,揪着他的头发恶言相向。那会儿店里客人还不多。洗了头,阿元好生端详了一会儿,表示都已经长到这个长度实在很难下剪子。自来卷不像烫发,每一个卷都规则。最后姑奶奶问他着急吗,熊鑫说我没别的事,阿元索性帮他把头发烫了。烫了不算,还强硬推荐给他巧克力色,染之。这一晃就过去了近三个钟头,阿元还有别的熟客来,就把他扔在这儿干等了。

出神的工夫,Ipad待机,熊鑫刚又按亮,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摸出来一看,是纹身男。

刚接通,那边就问:“你那儿下雨了么?”

“正下得热闹。”熊鑫再度看向窗外,雨丝分明,地面已呈现被浇透的趋势。

“我刚进门儿,雷啊闪啊打得。我过去接你呗。”

“不用,别折腾了,我完事儿就过去了。”

“不折腾。等我吧。大概方位我知道,找不着电你。”

“我开着车呢。”

“我可以打车。”

“我意思是我淋不着。”

“你怎么这么多话呢,我献殷勤你浑身难受是怎么地?”

“……”

“听着点儿电话吧。顺便琢磨琢磨晚上吃什么。”

彭勃说着挂了电话。

他俩一早约了周五熊鑫过去彭勃家。彭勃说下午见个客户。他这就见完了?听说都到家了……

眼前忽然一亮,不消说又是打闪了。雷声紧跟着袭来,窗外黑乎乎一片。

从面前的镜子里看见阿元,熊鑫赶忙回头:“行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阿元显然是过来拿东西,急匆匆的模样,“但再烤会儿,我这会儿挪不出手,乖。”

“……”

二十分钟以后熊鑫才被释放,一楼没地儿了,他随阿元上了二楼。躺在洗头椅上,阿元给他洗着头发,熊鑫斜眼看着窗外,顿生一股违和感。记得……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天,就是在这个位置上,他第一次见到施沐晨。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英俊的脸庞让人难以忽视。他还记得他笑着说:上车,送你一程。

“你在想什么?”熊鑫忽然不说话了,阿元掐了掐他的脸蛋。

“没什么。”

“没什么眼睛都直了。窗户外面儿是有让雨浇透露出胸肌的帅哥么?”

“……你就留点儿口德,又能如何。”

“这怎么叫不留口德呢?我这是真心表示对美的期许。”

“能让我对美再保有崇高的理想吗?”

“死相。你是不是想到施沐晨了?”

熊鑫差点儿咬着舌头。

“我刚坐下来,往窗外一看,就想起来了。唉,你说那么好的男人你都不要,你到底要啥啊?”

“自行车行么?”

“还贫!他后来都没来过了,你害我损失一个大客户耶!”

“你跟丹红怎么样了?”熊鑫慌忙岔开了话题。

“好着呢,您别操心了。”

熊鑫赶忙抬眼皮看阿元,以见证奇迹——真处下来了?

“眼睛还能瞪更大点儿么?”

“再大就是牛眼了。”

“那你能配套长出牛舌吗?”

“诶,跟你说个事儿啊。”熊鑫不想跟阿元瞎扯了。一会儿彭勃过来,怎么也得提前给阿元打个预防针吧?最近他老是做出“重大决定”,闹得阿元骂他蔫主意见长——譬如,跟施沐晨分手;譬如,搬回父亲家住。

“绝不是什么好事儿。你掂量下儿不至于气着我再说。”

“什么话呀……”

“实话。”

“那不说了。”

“说吧。让自己痛快痛快。”

阿元真让他说了,熊鑫又决定不好怎么措辞。我恋爱了?我找到男朋友了?我爱上一个男人?我……

“你吭叽什么呐!说不说啊!不说我开水了,开了可听不见了。”

“我现在……和一个人交往呢。”

“哦。”

熊鑫有些不敢置信。就一个“哦”?太不是阿元的风格了!

水从花洒里喷了出来,阿元揉着熊鑫的头发,看着泡沫一点点流进下水孔。

“你怎么这么平静?”洗完头,脑袋被包住,熊鑫站起身来问。

“我应该?”阿元挑眉。

“……”

“本来嘛。又不像以前了,有什么事儿都要问问我,听听我的意见,这一年,您一直都独立思考。你新对象我既不认识也没见过,不哦干嘛?我没什么可说可问的。你要是搞上名人另算,兴许我知道。”

“……你生气了?”

“生气什么?生气咱俩生分了?”

“阿元……”

“也许这样才对吧。大家都得有自己的生活。你又不是我保镖。”

气氛真冷。比窗外的冷雨还冷。阿元的字字句句熊鑫无可辩驳,他承认,不知不觉中自己确实是忽略阿元了。

“走吧,那边有空位,给你剪头发。”

“……”

彭勃没给熊鑫打电话就摸了过来,这边儿他开车去施沐晨那儿当属必经之地。熊鑫跟他说的时候,他就模模糊糊有印象,出租车开过来,一看见,他就确定了。要不是熊鑫一早说是去找他发小做头发,他真要琢磨琢磨熊鑫干嘛大老远跑这边来。是不是施沐晨以前常带他来。

上礼拜跟施沐晨还有一个老客户打高尔夫,两人基本相安无事了。晚上一起吃饭,老黄没待多一会儿就走了,就二奶天天见去了。剩下他跟施沐晨俩人。于是他俩换了家安静的会所,小酌了两杯。当天中午跟秦浪三人面面相觑,委实异常尴尬,所以无论是午饭还是开车去高尔夫球场的路上,“秦浪”二字都是被极力回避的。晚上窝在灯光昏暗的会所房间,有关秦浪有关熊鑫也都没出现在话题里。可那份别扭肯定是存在的,就算去规避就算不去想,可这事儿其实明摆在眼前。看着施沐晨,说实话彭勃真有点儿想不明白——熊鑫干嘛死活看不上他?说白了把他和施沐晨摆一起,一般人都会选择施沐晨吧?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偏向虎山行。施沐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说话做事更是有手腕有技巧。

“先生有预约吗?”

推开店门,站在两侧的男孩就微笑着打招呼。

“没有。”

“那先生有熟识的发型师吗?”

“我接人。”

“这样啊,那伞我帮您放在这边保管,请问是接哪位女士呢?”

“男的。”

“……”

另一位比较有眼力见儿,赶忙上前一步曰:“您这边,看一下是找哪位。”

彭勃跟一楼没看见熊,于是在男孩的带领下上了二楼,走上去一转弯,就看见了熊鑫。

“行了,你忙吧。”彭勃只身向熊鑫走去。

哎?熊有点儿大变样儿的意思——头发剪短了,发色也深了一些,就连卷卷都变了造型,规矩又轻薄。

好看。

“你来了?”

走近,熊鑫才看见他,脸上忍不住展露出笑容。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阿元;阿元,这是彭勃。”

“别乱动,扎着你。”阿元按住了熊鑫的肩。

“你好。”彭勃跟阿元打招呼。

阿元这才抬起头正视彭勃,看到就怔了怔,“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呀。”熊鑫插嘴,“去年的时候,夏天吧,咱俩去一个派对,他车坏半路上了,我停车给他拿过警示牌。”

“噢,噢对!”阿元心里一翻个儿,是见过,真有印象,因为他整条胳膊上都是纹身。

“你们先忙,我那边坐着等你们。”

彭勃前脚走开,阿元后脚就凑到了熊鑫耳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男的?”

“你不是不想理我嘛。”

“情况不一样啊!我见过他呀!”

“咱俩生分了。”

“烦人!真生分呀?凶你一下就受不了啊?别逼我哭给你看!”

“你随便说说,我往心里去了。因为你说完,我真的意识到我忽略你了。”

“么么么,你呀你,还是心思这么重。真觉得内疚了,就多找我玩儿嘛。常来剪头发也好呀。”

“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吧。”熊鑫看着镜子里的阿元说。

“我七点才交班。”

“等你喽。”

“那……他呢?”

“一起呗。你问问丹红有时间没有,我请你们吃饭。”

“好呀,勒索你一顿!然后下周休息日我想去欢乐谷,你陪同。”

“行。”

“痛快!”

剪刀飞檐走壁,熊鑫看着阿元专注的模样,刚想说你认真的时候特别可爱,就听到阿元弯腰问:“我忍不住想打听……是因为这个男人,你飞了施沐晨吗?”

“……咱俩还是生分点儿吧。”

“说啦!”

彭勃翻了好一会儿杂志,无聊的当口正前方出现一双棕色的鞋子。视线稍稍上移,灰色的裤脚挽在脚踝处。

“你还别说,今天这天气,得你这么穿裤子合适。”

“你看什么呢……”熊鑫的手搭上了彭勃的肩。

彭勃这才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杂志放在一边。熊剪完毛了。剪得格外可爱。柔软的卷发在灯光下透出莹润的色泽。难得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彭勃认识熊鑫这么久,几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黑白灰棕以外的颜色。而其实他这么白,很适合鲜艳的颜色;个子也不高,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喂!”熊鑫推了推彭勃,发什么呆呢?

彭勃这才站了起来,“新发型不错。”

熊稍稍有些脸红,“是吗。”

“就是你穿的可够单薄,不冷啊?”

“不冷。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店里。本来也是要去你家嘛。”

“你发小呢?”彭勃没看到阿元的身影。刚刚他们弄头发,两人笑着说话还嫌不够,非得偶尔凑得极近,让彭勃不太舒服。要不他会拿起杂志架上的无聊刊物翻看呢。

“她还有客人啊。很红的。对了,晚上我约了她一起晚饭,还有她朋友。”

“哦。那你想好吃什么了吗?”嘴上这么说,彭勃心里可真不乐意。咱俩好容易约着过周末,你还带个姑娘?这阵子彭勃忙熊鑫也忙,见面腻着都比较期待。

“不急,她七点才交班,咱俩先找个地方等会儿她呗。”

一前一后往楼下走,阿元在一楼靠里手的位置正跟一个女顾客说话,见他俩下来摆了摆手。彭勃分明觉得她说那句“等会儿见”的时候,还向熊鑫附送了一个媚眼,熊鑫却毫无所觉笑着弯曲手掌跟她暂别。

熊取了包,彭勃拿了伞,在“欢迎下次光临”的问候声中走出了沙龙。彭勃撑开伞,熊鑫凑到伞下,彭勃又往里扒拉了他一把。棍伞撑开很大,两人躲在伞下雨一点儿都溅不着。

“前面我记得有家咖啡馆,去么?”熊鑫仰头问。

“我带你去商场吧。车停哪儿了?”

“哈?去商场?”熊鑫不解,但还是指了指停车的位置。

“走,上车。”

“你要买什么?我还想等阿元下班接上她呢。”

“满街都是出租车,我给她报销。”

“喂!”不容熊再说什么,整个人就被彭勃圈着往车那儿走去。

上了车,熊鑫倒车出去,问彭勃具体想去哪家。彭勃说哪儿近去哪儿,西单那边儿呗,都是商场。

路上堵是必然的,一是下雨;二是晚高峰快来了。熊鑫索性掰了一把,开去了金融街上的连卡佛。

商场跟街上截然相反,基本没什么人。熊鑫不知道彭勃想看什么,就跟着他走。为配合他的步调,彭勃走得很慢。

“这边,进来。”

肩膀被彭勃一带,熊鑫有些慌张。你果然是看衣服呀?可是……可是……这家的衣服真的不适合你耶。熊鑫很想捂脸。尤其彭勃停驻在店里的模特前,注视着眼前菠萝黄的开襟衫。先不说能不能把你装进去……那个……那个……明显适合比较可爱的男生吧?然后熊鑫不禁想到了颜瞻。他常买这个牌子的衣服,穿起来比他们家平模还适合还好看。

“先生喜欢可以试穿。这边还有各种颜色。”服务小姐走了过来。

“拿一件加小号的给他。”

“哈?”熊鑫瞪大了眼睛。

“这个颜色吗?”

“还有什么颜色?”

“您这边来,一共十四种颜色,都是糖果色哦。”

“喂。”熊鑫拉了拉彭勃的衣襟,小声说:“我不穿彩色的……”

“黄的,就这个颜色最好看。”彭勃有意无视熊鑫。

“加小码是吧?”小姐在挂衣架上翻着。

“彭勃。”熊鑫不禁又拽了拽他。

“听话,试试。”

熊鑫愣是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扭送进了更衣间。

换上衣服他看着镜子,颇为无奈——你怎么跟颜瞻一个品位?

类似的颜色、类似的款式颜瞻不止一次强行给他推销过,他都拒绝了。总觉得彩色的衣服还是要比较醒目的人来穿才好。有颜瞻比照着,你得承认你穿什么都不太好看。

“我试了,我觉得不合适……”熊鑫扭捏着不愿走出更衣间,隔着门对彭勃说。

“合适不合适,你出来让我看看。”

“我……”

“麻利儿。”

不情不愿地蹭出来,熊低着头。彭勃看了看,果然很亮很适合他。小姐也在一旁鼓励:“很适合您呀,我再帮您选条裤子吧,衬衫我们也有很多搭配。”熊鑫来不及拒绝,就第二次被彭勃和服务小姐一起扭送进了更衣间。

再出来,彭勃还没说什么,服务小姐拳头砸手掌,“您常来我们店里的吧?和你一个朋友!”

熊鑫更不好意思了,头垂得更低了。

“你朋友也总是帮您选这类的衣服喔,今天一定要尝试!你看,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款式和颜色适合您。还有,新发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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