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授 第二卷 银城无忧——半分堂主人


《谛授》第二十七章 生死

沐敛华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冷时,如浸冰水,热时,如入火炉,说不出的痛苦难过。神智模糊间仿佛有人给他喂了些药,也不知什麽滋味,便又昏睡过去,如此反复数回,这才终於清醒了过来。

醒时,口干舌燥,浑身乏力,沐敛华躺在板床上,只觉得仿佛仍未清醒一般,一阵阵的眩晕。这时有人给他喂了几口水,沐敛华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少女,这少女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容姿虽然平凡,但脸颊上两个小酒窝却显得讨喜可爱。

沐敛华一愣,涩声道:“姑娘……”

那少女见沐敛华张嘴,连忙啊啊喊了两声,放下水碗,跑出屋去。

沐敛华这时尚有些云里雾里,将周遭打量一番,发觉是在间木屋之中。屋中简陋,除却板床桌凳外别无它物,门边墙上开了扇小窗,看外面天光,应是白日。这时细听,听见水波之声,又觉得身下床板也在摇晃,心想,莫不是在船上罢。

忽然又一惊,想到:“小楼呢?”

那日在崖上,两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杀手围攻,不慎中了化功散,功力被抑。萧晚楼更是为救沐敛华以身挡箭,当即身受重伤。沐敛华见杀手势大,与萧晚楼二人不敌,当机立断,搂着萧晚楼自崖边翻下。

这处悬崖,是沐敛华为自己母亲寻了建衣冠冢的地方,来过许多次,本是极熟。翻身下落数丈,伸手及时抓住一处岩缝,搂着萧晚楼紧紧贴在崖壁上,极力屏住气息。

此时山高风急,恰吹来一阵云雾,一干杀手站在崖边往下望,见碎石滚落深崖,久久不闻声响,崖下云雾弥漫,深不可测,料想沐敛华与萧晚楼两人掉下山崖,万不可能幸存,於是过了一会便离去了。

沐敛华凝神细听,待确认崖上无人,才敢松一口气。略侧头轻唤一声萧晚楼,却见萧晚楼双目紧闭,显然晕迷过去。心道不好,还需设法赶快离开此处。

可当时情形危急,由不得他多做犹豫,这时看清上下,不由暗暗苦笑。

山壁陡峭,在近崖顶数丈处向内凹陷,便是两人此时所在之处。若是平日,虽有些艰险,但沐敛华仗着武功高,翻上去也并非难事。可此时他一身内力被化功散所制,一手搂着萧晚楼,一手紧攀山壁,维系两人安危,全凭过人意志勉力支撑,已是极限,却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不由的冷汗滚滚而下。

可这般悬在空中,终究不是长久办法。

沐敛华心中无奈,将萧晚楼用力抱紧。萧晚楼右胸所中之箭已在两人翻下崖时被沐敛华匆匆拔出,但伤口并未来得及处置,仍在流血。这时两人身体贴近,萧晚楼伤口被触及,呻吟一声,竟被痛醒过来。

沐敛华连忙喊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低咳一声,口中又喷出些血落在沐敛华肩上,沐敛华心中一痛,却道:“小楼,若还有气力,便抱住我。”

萧晚楼神智昏沈,点了点头,勉力伸手抱在沐敛华腰间。沐敛华一手得了自由,连忙点了萧晚楼胸前几处穴道,又抽了腰带将萧晚楼捆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手口并用打了个死结,已是一身虚汗。

上下望了望,无奈万分,往上攀爬不能,也只能往下寻生路了。强忍着手臂酸痛,小心翼翼贴着山壁一点点向下。

这般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刚刚降到半山腰,两手指掌已被碎石割的鲜血淋漓。沐敛华只觉得萧晚楼气息越发微弱,原本环住自己的双手已经松开,全凭先前布带捆绑住,才不至於落下,不由心中焦急万分。

正此时,忽闻崖上远远传来一些响动,沐敛华抬头望去,见崖边隐约探出几个黑色人影,心中一惊,竟是那几名杀手去而复返。这时云雾散去,又不在山崖内凹处,两人竟是无处遁形。

未及反应,上面已滚下几块大石,显是要置两人於死地。石块来势汹涌,沐敛华勉强避过几块,终究还是被一块大石砸中手臂,只听见喀嚓一声轻响,左手手臂一阵剧痛,似是折了,这时接着又一块大石砸在右肩上,沐敛华再也无力支撑,终於还是脱力松手,两人直直坠下。

落水时,沐敛华下意识单手紧紧护住萧晚楼,旋即便被急流卷入,顺着奔腾河水冲下,顿时失了意识。

想不到竟能大难不死被人救起。可萧晚楼在哪?

萧晚楼受了重伤,已是极度危险,再落入水中,只怕……

一想到此,沐敛华不由心中焦虑无比,想要支撑起身,却触动左臂伤势,不由呻吟一声,又倒回床上。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一名老者,身後跟着方才那位圆脸少女。

见沐敛华要起身,老者连忙道:“莫动,莫动,左臂的断骨才接上,还需养些时候,若错了位,将来要落下残疾。”

沐敛华侧了侧身,那少女见状,猜到他要起身,连忙走过了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後塞了靠枕。

沐敛华略觉尴尬,道一声:“多谢姑娘。”定了定神,又对老者道:“老人家,多谢您救了我。只是不知与我一起落水的人呢?”

那老者面露忧色,摇了摇头。

沐敛华心中一惊,失声道:“难道没有救上来?”萧晚楼重伤落水,若未被救起,只怕是凶多吉少,沐敛华想到此,心痛莫名,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这时却听老者道:“救是救上来了。但是那人受伤太重,恐怕……”

沐敛华恍惚间听到此言,又惊又喜,复又忧虑焦急起来,连忙道:“他在哪儿?”

老者道:“就在隔壁房里。”

沐敛华闻言,也不知哪里生出的气力,竟从床上翻身而下,扶着墙壁便往门口走去。老者连忙道:“哎呀,少年人,你病还未好,怎麽就起来了?”却见沐敛华神色固执,只得顺了他的意,示意少女上前搀扶住沐敛华,自己在前带路。

沐敛华被带到旁边房里,见萧晚楼果然躺在床上,原本沾了血的衣裳早已换去,胸前伤处也已包扎好。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一般。

沐敛华伸手抚了抚萧晚楼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恐怕是受伤所致。

老者在一旁忧道:“若这般昏迷下去,只怕支撑不了几日。”

沐敛华只觉得一阵乏力,跌坐在床头,紧紧握着萧晚楼一只手。他也知晓萧晚楼这回受伤委实太重,此时又无国手名医灵丹妙药,能不能撑住,全凭运气。心中痛惜,附耳低声道:“小楼,你要撑住,你不能死。”

老者见状,叹一口气,那少女目光在萧晚楼身上转了转,又望了望沐敛华,也透出些怜悯。

老者又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少年人,你自己伤没好,也得好生休养才是。”

沐敛华点点头,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萧晚楼,少女见状,只好从隔壁把被枕抱来,将沐敛华安置在萧晚楼旁边。

沐敛华心神困顿,伏在萧晚楼身边沈沈睡去。

第二日醒来,精神略微振作,老者又过来看他。一番交谈,沐敛华才知晓原来这老者名唤赵齐,乃是个常年跑商之人。

当日沐敛华与萧晚楼两人落入水中,被水流一路冲去几十里远,被这船上人救起。

这河名唤凌河,自凌山内溪流瀑布而起,经山崖峡谷时水道狭窄,水势湍急,离了山脉,到平原处,水势转缓,便可行船。由此一路往东,出了沂睦国境,便入嗣凝,一直到嗣凝最东处入海。乃是两国商行的一条重要水道。

计算时日,沐敛华前後昏睡了四日多,到这时,已是落下山崖後第五日了。

这船上,共有五人,那圆脸少女乃是老者的孙女,名叫赵红,是个哑女,父母前几年又双双病故,着实可怜。除却祖孙两人外,还有一个帮工的夥计叫阿真,余下两人则是船主夫妇。

赵齐是嗣凝人,雇了这船来沂睦采购些货物,返回途中,救了沐、萧两人。救上两人当天,船在一处码头停靠,赵齐让阿真上岸请了个大夫来,给两人包扎伤口,开了些药。

沐敛华感激再三,又与赵齐说了坠崖经过,唯恐节外生枝,隐去身份,只说与萧晚楼两人自尔骁来沂睦游历,不料在凌山上遇到强盗打劫,伤了两人,将之推下山崖。

赵齐听了,感慨连连,叹道:“京师近郊竟有强盗行凶,这沂睦果然是要乱了!”又道:“如今沂睦国内局势混乱,要回尔骁,还是先去嗣凝,再南下绕道而行安全些。再者说,这少年人重伤昏迷,也不能移动。”

沐敛华思量一番,觉得赵齐所言有理,却脸红道:“只是我们如今身无长物,不但无以回报,还要叨扰您……实在过意不去。”

赵齐笑道:“你这少年人倒有意思。老朽虽然不是富贵人,可这点药钱还是出得起的,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敛华只好又连连道谢。

心中感慨,谁说世态炎凉,眼前这老者施恩不图报,可见人性本善。

又想到自己与萧晚楼失踪数日,远离阳羡,只怕红姑等人都要焦虑莫名。萧晚楼身为尔骁皇长子,又与新皇沐朝欢结盟,若在阳羡突然失踪,事情更要闹的不可开交。这天傍晚,船在码头停靠,沐敛华写了封信,请人送往阳羡。

赵齐又唤阿真去请了当地大夫上船诊治,那大夫看了看萧晚楼伤势,摇头道:“先受了伤,又受了寒,难治,难治!”

写了个药方,道:“能不能挺过,便看运气了。”

沐敛华与小红一同熬药,小红虽然天生聋哑,却识些字,又能读唇语,只需沐敛华对着她慢慢说话,便能看懂,若要回答,就做些简单手势或用碳条在地上写字。沐敛华见她心思聪慧、反应敏捷,便觉得这女孩天生残疾,十分可惜。

这一晚,沐敛华仍守着萧晚楼,也不知是那药起了效,或是萧晚楼意志过人,到下半夜时,高热渐渐退去,第二日一早,赵齐来看,啧啧称奇,道:“大夫说,若退了热便有救了。”

沐敛华握着萧晚楼的手,略觉欣慰,只盼他能够化险为夷,平安醒来。

《谛授》第二十八章 曲水

又过了五日,萧晚楼才清醒过来。

这时船早入了嗣凝国境,一路往东,若顺风,再行三四日便可到庆城,嗣凝国内河脉密集,水道发达,西来的行船可自庆城转道运河,直达国都曲水,总共也不过十来天行程。

这天早晨,天光微亮,沐敛华睡梦中觉得身边之人似乎动了一动,他日日担心萧晚楼,睡眠极浅,稍有响动立时便惊醒过来。睁开看向枕边人。微弱的晨光中,见萧晚楼双眼张开,正注视自己。

沐敛华一时间只觉得又是欢喜又是酸涩的情绪涌入心间,也不知说什麽好了,只是将下巴搁在萧晚楼肩上,用力搂住他,过了片刻,才重重吐一口气,念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昏迷多日,全靠灌药灌汤吊着,这时醒来,只觉得胸口阵阵刺痛,浑身无力,勉强动了动,也只能用手轻轻触碰沐敛华身体,弱声道:“我……没事。”

沐敛华忍不住搂紧一些,又喊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却再也没什麽力气说话,低低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沐敛华才松开萧晚楼,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萧晚楼苍白憔悴的脸颊,道:“我真怕……”

若不是为了他,萧晚楼怎麽会受这样重的伤,若不是他保护不力,萧晚楼又怎麽会落到急流中。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一些便送了性命。

所幸此次能够化险为夷,真是上天眷顾。

天渐渐亮起来,朝日的霞光将窗纸映成一片绯丽的红色,也好似为萧晚楼苍白的肌肤添上一层淡淡的生气。沐敛华凝视萧晚楼,看见他清明的目光,听见他平稳的呼吸,终於将连日来的担忧与自责放下,忍不住微微的笑。

萧晚楼知道他心思,虽然无力多言,却也弯起了唇角。

但萧晚楼毕竟是重伤未愈,等沐敛华起身,熬好了汤药喂下,萧晚楼已经神思困顿,沐敛华为他掖好被角,陪坐在旁边看他又沈沈睡去,才轻轻起身端着空药碗出屋。

这一日,沐敛华心情分外的好,脸上忍不住的露出笑意。他本就生的极俊美,落水之後,脸上的易容之物早就被冲洗的干干净净,在这船上也就再没有易容,这时笑起来,竟是分外的摄人心魄,非但小红看见了不由的脸颊飞红,便连老实巴交的阿真也看的有些发愣。

沐敛华却还浑然不觉,洗了碗,回身看见小红盯着自己,略觉莫名,笑问道:“怎麽了?”

小红脸红了红,沾水在船板上写:“阿敛哥哥,你长的真好看。”

沐敛华摸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只好道:“小红,你也很好看呀。”

小红看见他赞美自己,做了个很高兴的手势,又倒了茶水,拉着沐敛华去萧晚楼房里学字。她虽然识字,但因为嗣凝国风保守,女子极少被允许读书习字,因而所学十分有限,也不过是家人怜其天生聋哑,才教了她简单文字,便於与人交流。

沐敛华原本也略知嗣凝国情,可他毕竟是生长於沂睦,所接触的皆是可任意读书习字乃至考取功名入仕参政的女子,更别提还有那麽一个登基为皇的妹妹,这时真正遇到嗣凝女子,才有所感触,唏嘘不已。

沐敛华这几日一边守着萧晚楼,一边无声的教小红识字背书。小红聪慧,往往只看一两遍就记得清清楚楚。如此一来,沐敛华更要心中感慨,心想,若小红不是哑女,若她生在沂睦,这样的资质必成一代才女。

可世上哪有这许多的如果,小红偏偏就是一个哑女,还生在诸国中对女子最苛严的嗣凝。凡世沈浮,命运无奈,沐敛华少时,觉得自己母妃早亡,不得父皇重视,兄弟手足又毫无亲情可言,已算是极大的不幸,可每每多见命运不公,又不由感慨自己其实何其幸运。尤其是,能够遇到一个相知相守、同生死共患难的人,是何等的幸运。

心思飘荡间,不由将目光投向静卧的萧晚楼,微微笑着。直到小红轻触,才拉回他神游意识。小红好奇的看看他,又好奇的看看萧晚楼,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阿敛哥哥,你对他真好。”

沐敛华失笑摇头,无声说道:“他对我更好,要不是他为我挡箭,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小红啊了一声,神情愤愤,写道:“那些强盗太坏了。”

沐敛华点头,道:“是啊。”

心中却在疑惑,那些蒙面杀手究竟是什麽来历,自己素来低调,与人无冤无仇,为何会有人想杀他?

这真是费人思量。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萧晚楼伤愈,以及……解开两人身中的化功散。

当日所中化功散,霸道无比,沐敛华醒後尝试调息运气,却发现体内气海丹田空荡荡一片,数十年修炼的充沛内力竟雪融般不留分毫。途中几次请大夫诊脉,均诊不出丝毫异状,想来这化功散非寻常医者可解。也不知这内力只是一时被药所压制,还是散去再也不可回复。

好在沐敛华生性豁达,这回能够险里逃生已是大幸,就算真的失了内力,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不了以後再慢慢练回。

船一路顺风,行程极快,又过了数十日,曲水隐然在望。

萧晚楼状况日渐好转,虽然仍然不能起身,但每日里也有几个时辰清醒,有精神时还能与沐敛华说笑几句。沐敛华将前後经过与萧晚楼一一说了,这日赵齐来看萧晚楼,萧晚楼诚心诚意向赵齐道谢。

赵齐见萧晚楼言谈诚挚平和,心中对他大为赞许。

沐敛华与萧晚楼关系亲密,在船上并无特意掩饰,阿真淳朴,小红年幼,都只当两人是知交好友,理所当然。但赵齐大半辈子走南闯北,阅历丰富,一看便知两人绝非寻常好友关系,可他心性宽容,对此也并不十分排斥,所以睁眼闭眼,只当不知。这时看沐敛华守在萧晚楼身边,又想到当日救起他们时,沐敛华紧紧抓住萧晚楼的手,心里也觉得,这两个人情真意切,实在难得。心中又多添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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