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碧连天 上——阿弥野


第1章

方大同和丁一白是同一间私塾的学生,丁一白家里是地主,整个县的地九成都属他们家。方大同家呢,既不是地主,也不是佃户,而是有一亩三分地的书香世家。

乡村只有一间私塾,私塾的先生就是方大同的父亲。可是虽然父亲是教书先生,方大同却并不喜欢读书,每日里只知道追鸡逐狗,打架斗殴。

方大同的打架对象不分贫富,有的时候跟佃农的儿子打,有的时候跟地主的儿子打。有的时候还收钱帮人打。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跟地主的儿子打,多少就会得罪丁一白,因为这个县里九成地都是丁家的,那么打地主的儿子,基本上打的就是丁一白的堂哥堂弟,表哥表弟等等。所以经常是头天打架,第二天丁一白就会向先生告状,那方大同得到的轻则是父亲一顿臭骂,重则就是一顿手板。

那个时候,方大同就对这个只知道告状的丁一白看不顺眼。要不是看着那小子身子弱得风都吹得起,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但是丁一白呢也是个奇怪的人,告了状后,又会偷偷的给方大同送好吃的东西,然后一脸委屈地说如果他不这样做,他的那些表哥表弟,堂哥堂弟会不理他呢。

“那你就不要送东西给我啊。”方大同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丁一白递给他的米糕。

“可是我也喜欢跟你在一起啊。”丁一白说这话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是有一丝喜悦。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你又不能打,又不能跑,身子这么弱,回回都要我护着你,累赘得很呢。”方大同口无遮拦,一边继续吃着丁一白的甜点。

丁一白颇有些委屈的:“我,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啊,我的主意是很多的呢。”

“你这样说,是说我笨。”方大同马上把甜品放下,跳起身,他最恨别人说他脑子不好使。

丁一白低下头,声音更低:“不是,我只是不晓得还可以做什么。”

“你少告我的状就好了,我给你两条路选,是跟着我,还是帮着你那些表哥表弟,堂哥堂弟。”

丁一白很为难的看着方大同。

“大同,大同,我们去田里抓青蛙去,大同,你去不去?”远处小伙伴石头在喊。

方大同一听有得玩,拍拍屁股就跑去了,丁一白嘴张了张,想去,没敢叫,只得闷闷的提着蓝子回家了。

看表面,好像丁一白是小弟弟,其实他比方大同还大三岁。那个方大同,刚出生的时候就有八斤重,个头也比别人长,差点没把他娘给弄死,自出娘胎,那真是随风就长,遇水就壮,伙伴里同年龄都没他高,也没他壮,年龄比他大个三,四岁的,跟他一般高,一般壮的也不多。不过高是高,壮是壮,面上长得倒不赖,眉目分明,鼻子挺挺,那皮肤因为一天到晚在外面晃,倒是古铜肤色。

丁一白就完全不一样了,自小养在那个看不见头的大宅院里,父母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融了,经久不见太阳,皮肤雪白雪白的无血色,走起路,哦,丁一白出门基本上不走路,都有轿夫抬轿送来送往。那眉目长得倒是精致,像个精美瓷器。

其实有时候丁一白也很想到田间去跟那些小孩子玩一玩,可是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提醒他:少爷,您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顶尊贵的人,不要随便跟那些身份不一样的穷孩子在一起。

丁一白有时候想,自己到的有多尊贵呢,不就是可以坐轿子吗,这样就不能跟伙伴们玩了吗?一顶轿子就把他的人生和别人的人生隔绝了。

这一年,丁一白家的地收成并不好,那些佃农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丁一白的生活,毕竟,以全县的财资供一家人好好的生活还是供得起。

只是这却令方大同有些不满。他家的一亩三分地今年因为先是旱灾后是水灾受到影响,间中又有各地的军阀派兵过来打秋风,他家年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好在父亲还可以教书,这个年关总还是可以过。可是方大同那些佃农伙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丁一白家的杂役到了年关还是到各处去收租去了,方大同亲眼看到那些杂役把石头家最后一升米也抢了走,拿去填租。方大同又出手打了人,帮石头家抢回了米,可是那米缸还没有放下,就听到其他地方传来哭泣哀求声。转过身一看,那么多佃农贫户都被丁家的杂役把米粮收去了。

“丁孝儒,你出来。”方大同跑到丁家大门口,愤怒的叫着丁一白父亲的名字。

过了没多久,丁孝儒就出来了,笑眯眯的看着方大同:“大同啊,找师叔有事吗?”

丁孝儒与方大同的父亲小时也一起在方大同的爷爷面前受教过,所以总喜欢在方大同面前自称师叔。

“你们家那么有钱,就不能免掉今年的租吗?那些佃农很可怜啊。”方大同说。

“大同啊,我们丁家的租已经是几个县里最低了,如果你还要师叔不收租,那师叔年关吃什么呢?你看师叔住的房子这么大,养的人这么多,不靠收租怎么过下去呢?家里老太太一天不吃鱼翅,心里就发闷,二天不吃燕窝就担心自己老了,我们做子孙辈的人,不能不孝啊。但是这些鱼翅,燕窝从哪里来,都只有收了租卖了粮才有银元去买。还有啊,一白的书房也旧了,师叔也想重新帮一白布置一下,这些都要银元支出,大同,你也想一白有个好的书房能好好读书是不是?”

方大同看着那巍峨的房子,看着丁孝儒身后站着的那些人,觉得对方说得是有理,可是一想到那些佃农年关那样的难过,又有些觉得郁闷,便说:“可是那些人真的很难过日子啊?那你能不能开仓赈粮啊?”

“哎,大同啊,今年收成不好,若是往日收成好,师叔肯定会宽限些时日,让那些佃农可以过年关。可是收成不好也不能怪师叔对不对?那是天给的灾,师叔也无能为力,再说这地是师叔家的,你租我的地,就要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方大同只能又点头,确实丁孝儒说的也是没错,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会错吗?当然是对,师叔是对,可是石头家也是没有粮过年,方大同总觉得这当中有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可是到的哪里不明不白呢,方大同也实在是想不懂,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自己的力量,把家里还有的一些米粮送给石头家,让他们家先过了年关再说。

可是这样下去的结果却是方家还没过完正月十五也没粮了,父亲倒是没有怪方大同这样做,还少有的鼓励和赞扬了他,说他有仁爱之心。还安慰他说很快春天就会来了,可以重新种上种子,来年还是会有收成。

但是看着父母没粮吃,方大同还是有些内疚,决定到田间去挖些地瓜来充粮。在地里挖着地瓜,天上飘起了雪,远处听到有人在叫:“大同,大同。”

站起来望过去,才看见丁一白坐在轿子里向他招手。方大同没理他,继续挖地瓜。

“大同,大同。”轿子里声音持续传来,可是那轿子就是不过来。方大同见自己袋子已经满了,才站起身走过去。

“大同,给你。”丁一白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原来他手上拎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米。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一袋米来。”丁一白说。

“你爹不是说今年收成不好吗?”

丁一白一笑:“今年收成是不好,本来爹答应今年买多一件狐裘给我穿,可是都没钱买,只买了这件新织的锦袍给我,大同,你看这件锦袍可漂亮?”

方大同看了看点点头:“漂亮。”

“这个给你。”丁一白又递了一个大包裹给方大同。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三件棉袍,是我爹娘去年穿旧了的,我娘说扔了可惜送给你们穿。”

“你娘是菩萨心肠。”方大同接过包裹说。

“大同,我也是好人。”丁一白忙说。

“我知道了,你也是好人。”方大同笑道。

“我要回去了,今天天气冷,我娘不让我出来,是我硬要出来。”丁一白说。

“那你走吧,替我谢谢你娘。”

“嗯。”

这年关到的还是过了,可是来年还是旱,而且相邻两个县还为争水源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大同的爹也叹了气,写了一封信去上海给从前的同窗,没过多久同窗来了信,说现在各地乡村土地抛荒都很严重,好些乡绅都卖了地,拿了银元跑到上海做实业,开铺头。租地佃户也无法种地,一年到头辛苦,可是赋税天灾兵祸一来,全白做工。倒不如让方大同来上海学一门手艺,也有口饭吃。

大同的爹考虑过后觉得对于儿子来说也是一条适合的路,在乡下不读书只会打架,也白白耽搁了,倒是大同的娘有些舍不得。大同倒是愿意,能离开乡村到中国最洋气的城市去,多好。

小小年纪的大同,怀着大大的念想,跟随着其他去上海闯荡的乡亲走了。

这一年是公元1923年,方大同年方十二,到达上海时是五月份,落脚地点正好是父亲那位同窗的铺头,那铺子是专门卖方大同在乡下从没见的洋布的铺面,每天都有好多上海的太太小姐来这里做衣裳。方大同就在这里做学徒,管吃管住,有时候老板还会给点零花钱让他寄回乡下去。

方大同很高兴,有新的天地,新的生活,好好干,将来也到家乡开一个洋布铺面,给丁一白用洋布做一身好衣裳。

方大同那个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给丁一白做洋布衣裳,而不是给自己的爹和娘做。但这有什么关系?先想到谁就是谁吗,他学得没问题。

时间长了,方大同就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住在他们铺面二楼的一位年轻先生,听口音像是方大同的同乡,那身高居然跟方大同的爹差不多,方大同就是因为爹娘都长得高,所以他也长得高。那个年轻先生长年换穿二件洗白了的长衫,从来没见他做过新衣裳,有一次见这位年轻先生到铺面走了走,也只是看看就上楼去了,但是这位先生手中总是拿着一本书在看,方大同就不明白了,这书到的有多好看,自己从来是不看书的。虽然由于父亲是教书先生,自己总还识字,但对书始终兴趣不大。

这天那位年轻先生又来了,还是在铺面看了看就要上楼,方大同看他那件长衫有了好几块补丁就说:“先生,做件新衣裳吧。”

年轻先生笑了笑,用带口音的官话对方大同说:“我这身衣裳还能穿。”

“先生是教书先生吗?”

“你看我像教书先生?”

“先生要是教书的话,还是要穿得好些吧,要不学生会欺负先生。”方大同说。

“你怎么知道学生会欺负先生?”

“我眼见得多了,大多数能读书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反而教书先生都是穷酸,学生欺负先生的事多呢。”方大同不以为然的说。

“你多大啦,眼睛还挺尖?”

“你猜我今年多大?”方大同突然想开个玩笑,很多人都猜错他的年龄。

“看样子像是十六七,我看顶多也就十二三吧。”

方大同惊讶的看着年轻先生,欢笑道:“先生好准,我今年十二岁,好多人看我长得大个,都以为我十六七呢。先生怎么知道呢?”

年轻先生一笑:“我就住在你们楼上,有时也会听点八卦的。”

方大同还想说话,却见对面马路上有人在招手,在叫:“润芝,润芝,要开会了,快走吧。”

年轻先生笑道:“在叫我呢,小兄弟,再会。”

“先生,记得做一件新衣裳。”方大同在后面叫。

年轻先生笑了笑,跑过了对面马路,跟着同伴走了。

第 2 章

方大同自当了学徒,每天做工都很认真,如今在上海的生活比在乡下好多了,他当然珍惜。可是方大同发现,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流走,来他们这里做衣裳的太太小姐越来越少,而铺头里进的洋布也越来越少了。但是这些事情大抵是不会影响到方大同,毕竟他年纪还小,能有空闲不做工又有饭吃岂不是更好?空闲时候,方大同就会专心的看着在街上来来回回走动的人,这个时候他就发现,那个年轻先生经常下午见不着面,但是早晨时候就时不时见他匆匆忙忙出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方大同偶尔在晚上出来夜尿时候,才发现原来那个年轻先生很晚才回来。

那年轻先生身上的衣服又破了洞,方大同叹息,回到铺里,看着那些裁衣裳裁剩的碎布,忽然想,不如用这些碎布给那个先生做件衣裳吧,那样高大的先生,总是穿旧衣破衫,方大同都有些看不过眼。

做好了,却总不见那个先生出现,白天和夜晚都不见。而方大同所在铺面老板却决定关了铺面回老家去。

方大同很伤心,才来不过半年,怎么就不能做了呢。

没有办法啊,那些洋布全部都要外国运来才有得卖,那些洋人说他们那边成本高了,所以这边也要提价,可是这边一提价,那些太太小姐们都不来了,我们又没有本钱买那些顶级洋布,也只能关了铺面留点本钱回乡种地了。

你不是说乡下的地也抛荒了吗?

那总也好过在这十里洋场喝西北风,回去自己种些粮食,地瓜总能活命吧。大同啊,要不要跟我回乡?

我不回去。方大同大声回答。是啊,才来不过半年就回去,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那好吧,你就先在铺子里住着,月的房东会来收铺,到时你再求求房东,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你住。

那天晚上方大同一直在铺子外面蹲着,手里还拿着他给那个年轻先生做好的新长衫。其实他也不是刻意想去等那个年轻先生,就是心里闷得慌,睡不着。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里?现在天气有些凉,回屋睡吧。”年轻先生回来看到方大同坐在路边就走过去说。

方大同抬头看着年轻先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先生,我这心好苦。”

年轻先生惊奇的看着他,坐在了他身边笑道:“小孩子,心有多苦?”

“先生,在乡下我看到好多佃农没粮吃,觉得他们好可怜。可是我来到这个十里洋场不过半年,老板就关了铺面,现在我也要没粮吃了,先生,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这样苦?乡下苦,到了城市还是苦。”

年轻先生看着方大同,轻轻问:“小兄弟,你是怎么来到上海?”

“我?先从乡下坐马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省城,然后从省城坐火车到上海。”

“小兄弟,我们这个国家其实是越来越好啊。”

“越来越好?”

“小兄弟,上海这个地方,二十年前还没有火车可以到全国各地去。二十年前,也没有那么多汽车可以让小兄弟你从县城去到省城,你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不是在进步?二十年前我们这个国家还有皇帝,我们见了皇帝还要下跪,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皇帝了,我们从清皇朝变成了中华民国,我们也不用再向那些达官贵人下跪了,你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方大同想了想,认可的点头。但是转念又说:“可是为什么民众的生活还是这样苦?”

年轻先生笑笑:“所以才有了我们啊。”

方大同不懂地看着年轻先生。

“小兄弟,你知道中山先生吗?”

方大同一听就兴奋了:“中山先生?我知道,就是他推翻了皇帝,就是他建立了中华民国,他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革命先贤,是我们整个中华民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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