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风流天下 二)——天子

引子
时逢深秋,日当正午,只因空中悬着几片浮云,薄薄地遮了太阳的光芒,天色显出几分阴晴不定,云朵时时掩了那无边
的湛蓝,一片白晃晃地有些刺目。
开封府衙前两扇朱漆大门豁然敞开着,白石阶前跪着一人,一袭半新蓝色布衫,单膝点地,双手抱拳,道:“大人,属
下去了。”
“去吧,展护卫一路上多加小心,不必记挂本府。”开封府尹包拯上前两步,弯下身,扶起面前清瘦的青年,为他那双
幽黑的眸中重新燃起的生气与坚定而感到些许欣慰。
“多谢大人关心,属下上路了。”展昭又朝包拯拜了一拜,握紧手中巨阙起得身来,正要上马,只听身后又有人唤道:
“展护卫且慢——”
“先生——”展昭回转过身,却是公孙策匆匆步下台阶向他走来。
“展护卫,此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人间一切皆是天意,襄阳王已死,亦可告慰英灵。不论此行结果如何,保重
身体。”公孙策将手中巴掌大的青花瓷瓶交到展昭手中,又忍不住叮嘱道。
两年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展昭已死过一次。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天人永隔,恁是历经磨难、坚强如他,也难以
承受,他守在那肃穆惨白的灵前,一连数日,不吃不喝,直至心力耗尽,口吐鲜血,不支晕倒,昏迷中仍念念不忘那个
刻骨铭心的名字。
与多年来他所受过的无数次刀伤剑伤相比,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只是,哀莫大于心死,他几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已
经不想继续存活于世的他从鬼门关边拉回。也终于了解,这个外表温润如玉、徐如春风的青年,内心的情是如何的真挚
炙烈!
苏醒之后的展昭,不忍他与大人担心,答应不再轻生,却也真的只是为了他人而活。极少言语,再无笑容,如同被掏空
了的躯壳一般,
铲除掉襄阳王那一战,是他唯一用了私心的一次。毫不犹豫,即使事后被皇上降旨赐罪亦是无怨无悔。手起,寒光逼人
,追魂摄魄;剑落,血雾飞溅。亲手刃贼人,煞气冲云霄!
鲜血浸透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官袍,染红了南侠展昭手中的巨阙,不光只为天下苍生,更是为了冲霄楼一役,那抹一
去不复返的纯白。
逆贼得诛,天下太平,人人为之称颂叫好,皆称展昭人在公门,侠义心肠却从未改变,此番终于见识到了他豪气冲天的
一面。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自贼人的胸膛中拔出宝剑的那一刻,他仰望着天空,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悄然滑落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在他人眼中,他恢复成了往日的展昭。他依然正气凛然,胸怀坦荡;他依然如天空般,深远沉稳。
只是他的笑容中失去了原本的澄澈轻灵,双眸中染上了此生再难抹去的哀伤。
如今,他眼中那股轻愁首次被莫大的希望取代,他却比以往看他独自一人对着月亮借酒消愁时更加担心。万一,此行一
切皆是空,展昭是否还有能力承受又一次的打击?
“公孙先生的话,展昭记住了。我会好好保重自己。”展昭点点头,将那瓷瓶小心地揣进怀中,朝公孙策抱了抱拳,淡
淡一笑。
他,不会再寻死。因为当初他一心想死时,有个人在他梦中横眉立目,恶狠狠地威胁——
臭猫,若是你敢这般轻生,做了鬼也休想白爷爷原谅你!你敢跟来,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所以,玉堂,我会……尽量努力活下去,直到,了却残生,熬到与你重相见之时。
“各位,请回吧,展昭去了!”
最后一次挥别开封府众人,展昭翻身跃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一抖缰绳,马儿奋起四蹄,如箭一般向前方奔去,身后
只余下一片尘埃,随风轻舞飞扬。
“但愿展护卫此去,能得回一个圆满。”包拯望着远方,抚须轻叹道。
“学生……也是如此希望……但愿——”
人人皆盼,姻缘能长久,但愿,老天能把这个圆满赐予展昭。
第一章
修罗神宫,黑白修罗,黑白两道,惟我独尊!莽莽苍山,绵延不绝,一眼望去,触目可及之处皆为修罗宫属地。
一路踏过的山道明明是为私人宅邸日常出行所修,其宽阔平坦比起官道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远远地看到了第十七道关
卡,乘风疾驰的青年一带缰绳,放慢了跨下坐骑的速度。
“恭迎展大人!”
与之前十六道关卡一般无二,十名精锐侍卫身着黑白两色缎面长袍守在关口,只待来人通过,躬身相迎,声震云霄!
唯一不同的是,除这十人之外,另有一人骑马立在道路正中,一张俏颜肃穆紧绷,眼中充满了欲言又止的焦急,直到翘
首等待之人到了近前,才抱拳行礼,叫了声:“展大侠。”
“慕容姑娘。”展昭颔首还礼,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越是接近目的地,一颗心悬得也就越高——玉堂。
“展大侠,主上特意派我前来迎接,是有一言要提前告知……”慕容无双抿了抿唇,看着眼前分明已是伤痕累累的人,
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世事难测,从无十全十美之事存在;有所得时也常有所失……”
“……有所得也常有所失?”展昭默默地动了动唇,无声地重复着慕容无双的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形微微一晃,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没办法,也不敢再想下去。 这句话,其中蕴涵的深意,究竟是……
“展大侠!”自小跟在黑白修罗身边,年纪轻轻就通晓了医理药理的慕容无双见展昭脸色骤变,不禁一惊,连忙开口安
抚道:“展大侠莫急,主上提醒,只因出了些小闪失怕你没有心理准备,但此行前来是决不会令展大侠失望的。”
“展某无妨,让慕容姑娘见笑了。多谢姑娘。”展昭摇了摇头,轻轻一甩马缰,继续向最后一道关卡——修罗宫正门前
奔去。
一年多以前,灭了襄阳王,毁了冲霄楼,却并没有找到玉堂的尸骨;如今,不论结果如何,他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早已心死之人又怎会在乎再多加几道伤痕?
血和着泪……已在那一日流尽了……连日来梦中重新清晰起来的痛楚反倒让他麻木如石的心恢复了一丝知觉。
就算是一具白骨一缕发丝也罢,比起梦醒后伸出的双臂之中只残留冰冷的空气,真实的碰触已是苍天的眷顾。
仰首望去,“修罗宫”三个大字近在眼前,展昭一带缰绳让坐骑在高耸的一百零八节白玉阶前停了下来。
这一百零八阶对应天上的一百零八位星宿,黑瘟神原本就不是正统的中原人,却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玩意儿,你且随便
听了就是……不过管他灵也不灵,我们在这走上一遭,也算向那些星君老儿求个吉兆吧,让他们把你这只笨猫永远栓在
我的身边……
翻身落马,一步步踏上石阶,阵阵微风拂过耳畔,眼前一个恍惚,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人……音容笑貌……掌心
被他硬拽到胸膛上,贴合住砰然有力的跳动……
心思忽而飞远,脚步停留在记忆中的某一节阶梯上眷恋不去,直到一个声音破空而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展兄,久违了!一向可好?”
“楚兄、段兄。”展昭抬起头抱了抱拳,收敛了心神,紧走几步,来到两名俊伟男子面前。
白修罗段司洛一言未发,只是略略颔首全作还礼;黑修罗楚无咎则是满面微笑,一双利目中薄薄含了层冷霜,却足以掩
饰住他的所有情绪,“展兄来得倒比楚某预想的还要快了两日。”
“是。展某接到楚兄的书信之后便日夜兼程地一路赶来,还请段兄……”展昭说着,递上手中的黑底烫金的“玄冥贴”
,摸不清楚无咎的用意,更令他心中纷乱难安
“展兄莫急,稍安毋躁。楚某既邀了展兄前来就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是……想请展兄先替楚某解答几个疑问
。”楚无咎低低一笑,鹰般的利眼扫过展昭手中的帖子:“堂前明月,白玉为阶。欲见故人,修罗神宫。”
“楚兄请讲,展某一定知无不言。”展昭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楚无咎却突然一个旋身,飞跃而起,只听空中铿锵声起,
眼前寒光乍现,明晃晃的利剑夹风带势,狠狠向他的面门劈了下去。
“楚兄,你这是何意?”
砰的一声脆响,展昭及时举臂以剑鞘挡住了楚无咎的突袭,心中虽有疑问,却不觉意外。从见到楚无咎的那一刻起,他
就本能地感觉到了那股森冷的恨意。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疑问。海誓山盟,是否只是空话一堆?为何放他独自去闯那座索命楼?你与他,既是生死相许,为
何你却苟延残喘,独活到今日?你可否想过,你带给他的除了不断的灾祸和伤痛究竟还有什么?他为你放弃了自由自在
、潇洒飞扬的生活,抛下了生性的骄傲进入公门,只为伴在你的身边,你又可曾为他牺牲过半分?”
“我——”
楚无咎手中的剑利,出口的言语比剑更利,一招快似一招,重重地撞击着展昭心中的要害,令他无力招架。
此时,掌剑同出。利刃险险自颈边划过,那一掌却正中当胸,一阵血雾弥漫,人,已摇摇欲坠。
“瘟神,出了何事?一大早在门前吵闹些什么?让白爷爷睡得好不安生!”
霸道而悦耳的嗓音好似自九天之外凭空而来,展昭背脊一僵,硬是压抑住胸中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没有一头栽倒,“玉
……玉堂?”
他兀自蠕动着苦涩的双唇,喉咙里却堵了一团甜腥,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上涌的气血四处撞击,瞠大的双眼好一会儿
才冲破了浓稠的黑暗看清了几尺外的那片纯白——剑眉如墨,凤眼斜挑,薄唇含笑。
真的……是他?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开封府的猫儿一只!”
猫儿……猫儿……世上会叫他猫儿的,就只有他一人!
“玉堂!”
“……”
随着那一声急切的呼唤,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不知展昭是如何快如闪电般掠过楚无咎、足下一点,已落在了白玉堂
面前,手中巨阙啪的一声落了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盯住了眼前魂牵梦萦之人,双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
坚硬,充盈,温热。
十指下的触感清清楚楚地证明了怀中之人不是虚无的幻影。
“玉堂——”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他张了张口,耳边只听到一片杂乱之声忽远忽近,眼前的影像逐渐变得模糊起
来。
“展小猫……展昭……你受伤了?不要晕倒啊!就算吐了两口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白玉堂下意识地迅速
伸出双臂捞起了展昭颓然倾倒的身躯,眉头不觉中纠结起来。那苍白的唇映着鲜红的血,让他的心突然激灵灵地抽搐起
来!“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记得他……记得他……”他嗫嚅着望向赶上前来一把扣住展昭脉门的段司洛。
“他之前一定曾经受过重创,但并没有好生调养,加上精神突然过于激动,才会只受了一掌就伤到了心脉。”段司洛语
毕,又轻叹一声,直起身来道:“先别说其他了,他既受了伤就快快带他进去吧,总不好平白无故让朝廷官差毙命在我
修罗宫前。”
“司洛所言有理,还是快把他抬进去说话吧。”  
楚无咎咳了一声,避开段司洛射向他的目光,吩咐左右侍卫从白玉堂手中接过展昭,不想白玉堂却不肯放手,“何必麻
烦?我带他进去就是,也免得他是装死想要趁机逃走。他既然找上门来,我们总要弄清他为何而来才是。”
说完,他微微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不容拒绝地越过众人,大步走进修罗宫中,将楚段二人抛在身后。
“他倒真不客气,好象他才是这修罗宫的主人。”楚无咎无奈地摇了摇头,身边的段司洛却是一阵冷笑。
“哼……我早说过,你用的这番心思本是无根苦果,但我从来不拦,因为是苦是甜,你自心知。你甘愿如此,旁人又凭
什么替你喊苦叫冤?这个中道理,你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以没毛鼠的性子,你无事替他如此,他倒未必感激于你。”
***
昭……我许个愿与你可好?
但愿人长久……终此生……婵娟与共……
放心……不管此生还是来世……我都陪你!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回荡着,低柔而悠长;灼热的气息混了微凉的夜风,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玉堂……不要去……”
仰卧在枕上的人似是拼了命一般,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猛得睁开了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同时也惊醒了翘腿坐
在床边凳上,半靠着身后的木柜打瞌睡的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玉堂一跃而起,揉了揉酸胀的双眼,侧头看去,床上的人却已经重新合拢了眼帘。原来,刚刚他只是在说梦话。
“你这猫儿,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失魂落魄?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好几日;就算你想借故偷懒,也该痛痛快快给
白爷爷一个解释啊。”喃喃自语着,他皱眉看向这名不速之客、开封府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或者,他觉得自己好象更习惯于他的另一个名字——猫儿。
只因为皇帝老儿当初封了他做御猫,猫鼠自古不两立,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报复似的每次见了他都戏弄一般地喊他
”猫儿”。其实,他的心里对”南侠”始终是颇为佩服的。至今他所承认,能与雪影抗衡的也只有巨阙。可是,眼前这
个人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展昭。
他比记忆中的那个人消瘦了太多,他的双唇苍白,不带半点血色,面上颊边却染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白面鬼说这是由
于长年抑郁、加上以前所受旧伤积聚的毒气没有排清,又突然受到了严重的刺激,造成气血逆流所至。而他左思右想,
总觉得这个刺激,似乎与自己有极大的关系。
不过,变化最大的却并非他的外表,而是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感觉”。
印象中这猫儿虽然身在宫门,人却异常地清明透彻。记得干娘曾经说过”展昭好比一块清澈温润的美玉,不像你这小子
一身邪气,没个正型!”,虽然他对此评价并不服气,却也承认,他的确朗然无垢,尤其是那双眼。从他眼中,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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